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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《我是南下的松树》

 

我是“南下的松树”

 

那个星期天,我独自来到干冲山脚下。

山上是丛生的杂树,山下有条九曲小溪,小溪前面是块大而不平的草地,草地有棵我辨不清是栽培还是野生的橄榄树。

我倚着橄榄的树干;我望着远处的山林,近处的花草,眼前的流水,还有,还有空中飞翔的各样山雀;我联想起故乡的春景,那山水,那花草,那莺蝶,还有,还有曾经存在、但已不存在了的我家坟地里的那棵年轻的松树。——橄榄树,是北国故乡所没有的;而小松树,在南北地,却同样能够生存、成长。

我来这兵工厂,不觉已一年多光景。这是我第一次有闲、有意,漫步厂区前边的山水。

这里,沙沙的林涛,潺潺的流水,摇曳的花草,还有惊呆了的橄榄树和啾啾的小鸟,它们都陌生于我这个不速之客,好像在问:“你从哪里来?”

我从哪里来?我如何回答你们的询问?这一句两句、一天两天,能回答得出来、回答得明白么?“从此,我在这里重新开辟一块谋生的地摊儿,慢慢熟悉、习惯这里的一切,就同你们,朝朝暮暮,变北客为南主了。”——除了告诉它们这么几句话,我还能说些什么呢?

橄榄树似乎满意了我的回答,也跟着花草一起摇曳。这摇曳像是共为小鸟的鸣唱而击节,沙沙的林涛和潺潺的流水,似乎是为小鸟的啾啾在伴奏。小鸟的歌词是什么?我听不懂。

忽然,一曲新歌,从藏在我脑海一角的曲库的底层,被鸟声检索而出:

“不要问我从哪里来,我的故乡在远方。为什么流浪,流浪远方,流浪!为了天空飞翔的小鸟,为了山间轻流的小溪,为了宽阔的草原,流浪远方,流浪!还有还有,为了梦中的橄榄树,橄榄树。不要问我从哪里来,……

歌声为什么中止?是因为越唱越抑制不住心潮的翻滚。

是那翻滚的心潮,催动着我的热血;那热血上涌,堵住我的咽喉;我的嗓子变哑,鼻子变酸,眼眶变潮。

……久久地。眼泪退了,心潮平了,音道通了。

“不要问我从哪里来,我的故乡在远方。为什么流浪,为什么流浪远方。为了我梦中的橄榄树。

“不要问我从哪里来,我的故乡在远方。为什么流浪,流浪远方,流浪!”

……

这不是歌声的终止;是什么?

山林,小溪,小鸟,花草,橄榄树。沙沙,潺潺,啾啾,还有摇曳。依旧地。我知道,我知道能同我共鸣的,不是它们和它们,而是没有听和听不到我的歌声的自淮海战役之后至今的许多“南下的松树”。

还有谁?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钱锡安 1980年)

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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